宝卷

【咕咚】五次顾顺以为李懂在向他索吻,一次他亲上去了(下)

祁含章:

正剧向


1.弃权声明:他们不属于我


2.OOC声明:所有OOC属于我


3.有私设


4.是下篇


  顾顺更喜欢沿海的城市,有海风和海鸟,让人感觉脚尖离地就可以逃脱地心引力,能和鸟叫声一齐被风吹走。位于内陆的首都让他觉得陌生,尤其是秋冬季节;空气凝结成鸟笼,把他困在城市里动弹不得。对此他毫无办法,老顾似乎认为喉咙上被割一条口子是天塌下来的事情,严重程度不下于老祖宗听闻消息时的脑溢血,就强硬地把他转回解放军总医院。顾顺自封钢铁硬汉,能够在他爸怒目圆睁的时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但是他到底败给顾夫人抹着眼泪给他讲他爷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真的,一方面是他妈脸上的水迹让他心烦意乱,一方面他意识到他要善待自己,他还没拿够跟他爷爷数量一致的奖章。


  所以前半个月他瞪大眼睛观察着301的天花板消磨时光,暗自咕哝海淀区总医院的天花板都如此与众不同,扫两眼都能延长人的寿命;后半个月他自忖没啥大碍,趁医护不注意偷偷摸摸溜下病床闲逛,还差点被熟人逮住;第二个月他简直闲得骨头都酥了,伸个懒腰就能听见关节在哼哼唧唧,于是他想尽办法给自己找事做,比如央求小护士给他带进来几根木棍做弹弓;他爸发现他藏在枕头底下的弹弓时气得要揍他,他边笑边忙往他妈身后钻,一不小心笑呛住了还被迫按了急救铃。


  等好了差不多七七八八的样子,他终于从医院被缓释出来了。老祖宗的高血压还有待观察,于是他被勒令留守北京做个宝贝乖孙,哄老人家开心以便早日康复。不许回部队,不许剧烈运动,嚼口香糖都不行更别提喝酒抽烟了。那简直是顾顺最难熬的日子,他眼巴巴望着院里柿子树上的青疙瘩变了红挂了果,他看黑白电影都快看成神经性智障了,他等啊等啊就是等不来一个电话。


  一群鳖孙。他坐在小马扎上,怒气冲冲削苹果。


  说好朋友一生一起走,个个信誓旦旦,一看自己从边防医院被接到解放军总医院,就怂得连个电话都不常打,战友情呢!?又不是我要转医院的。


  


  他削完苹果开始虐待其他水果,拿着水果刀切橘子。刀尖捅进皮肉,顺着椭圆形弧度划下。沉闷的力道,一道极小极细的黑线,白色的果皮顺着刀锋揦过的细线翻滚出来,射出刺鼻的香气。顾顺不声不吭看着手中的景象,脖子上愈合好了的疤又开始发痒。他忽然想起早上逛菜市场的情景。肉店门口大大咧咧挂着羊腿牛腿猪腿,红白相间,被钩子勾住提溜乱转,就跟家门口小学放学一样;家长拽着小孩儿后衣领,熊娃们小短腿胡乱踢着。他出神地观察屠夫杀鸡,揪住鸡脖子,刺啦一刀,老母鸡死命扑腾,咯咯叫的声音咕噜咕噜淹进冒血的嗓子。还有个卖肉的,磨完刀,拍拍案板上肥嫩的五花肉和顾客讲价;他用刀轻轻一刕,那么大一块肉缓缓分成两半,断面齐得跟豆腐一样。


  他一个激灵,摇摇头,赶走那些画面。


  


  橘子被分成八瓣,个个圆咕噜嘟。顾顺托起两瓣,发现橘子这种水果阳光一照实在是晶莹剔透颗粒饱满,让他觉得怪眼熟的。啊,嘴唇,李懂的。脑子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李懂说话时嘴巴开开合合的样子,看起来很好吃,他想咬一口。


  卧槽危险危险,太gay了。顾顺呸呸呸。


  “你小子敢在院里吐痰试试!”屋子里他爷警告。


  “我才没!我刚嘴里进了个草絮!”这老爷子耳朵怎么门儿尖啊?!


  “你就光翻我的嘴,等回去了叫杨队长训你吧。”


  “啊?啥?队长喊我回去?啥时候?”顾顺扯着嗓门喊。


  他爷哽住,哼了几声:“等你爸准你喝酒了,就麻溜滚蛋吧。”


  顾顺哈哈笑起来,又不敢太大声让老人家听见。他把手里的橘子一股脑吞进肚子,被揉皱的胃部流进来一股暖流,刚才一阵冰冷的恶心感被冲得无影无踪。


  既然老太爷都松口了禁酒令什么的也不在话下。归队之前他打算和北京的狐朋狗友胡吃海塞一顿,哎,没办法,谁叫他是红三代呢,总得找个机会出来蹦跶蹦跶,证明一下顾家在他这一代也好好的。顾顺在这种社交圈子浸淫已久,既然知道推脱不掉,那倒不如率性面对。


  介于他老子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顾顺准备悄咪咪翻墙出门。不从正门走,算是一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干嘛去?”他爸在屋子里喝住他。


  呦这人后脑勺安了个监视器,真该去做侦查员。他爸这次是吓狠了,顾顺不准备和他皮。他讪讪转身:“我这不是听你教诲去联络感情么。”


  顾顺听他爸拔高嗓门:“联络感情?你穿这衣服去联络感情?”


  他瞅瞅自己。


  “没裸没洞穿着秋裤呢。”顾顺眼神死,他委曲求全成什么样,秋裤都穿了还有什么不满。


  “啧,你把那夹克脱下来,看着碍眼。”


  “不——这可是B-3!”老天这可是B-3,顾顺心中军装NO.1,羊毛翻领轰炸机夹克,帅得让人灵魂出窍,他破费好大一笔钱才淘到的绝版!


  “又是海军又是飞行夹克,你是对我有啥意见吗?!”


  顾顺一下子反应过来他爹吃味了,就那种老小孩脾气嫌顾顺不听他安排;多少年的事儿了还记着不放,他脚底抹油边逃边哄:“哪能啊,那只是证明你儿子涉猎广泛,赶明儿说不定还要去酒泉守卫飞船发射呢!”


  笑话,他要进陆军岂不是一辈子活在他老子眼皮底下了;再加上这又有啥放不下的,海军陆战队三栖作战,顾顺德智体美全面发展,到哪儿都注定是狙。


  


  他到哪儿都是狙,一进入人群反而不习惯了。夜店,喝酒,把妹,吹牛逼,没意思。


  “听说你小子差点儿没命?”


  顾顺好烦啊。这头秃驴仗着自己要升两毛二①,说话唾沫星子溅两尺高,叫春的时候怎么不把自己淹死。


  “怎么,也想体验一下?”他挑着眉毛。


  “噗哈,谁敢啊你个不要命的,不招你了不招你了。喝酒,来,喝!”


  喝屁。顾顺哼了一声。劲儿全没了。他站起身子伸了个懒腰,往门口走。还打了个酒嗝。


  “顾少往哪走啊?”有女人喊他。


  他抓着门,冲屋里皮笑肉不笑。


  “男厕。”


  然后转身把笑声喊声甩在门板上。


  


  奇也怪哉,厕所真是个神奇的地方。中国光陆地面积都要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如果一个人占地面积按一平方米算,碰个面也要9^12/1的概率吧。偏偏这么大地方,在洗手间就能见到熟人。


  “我就说你小子命大,”徐宏捶捶他的胸,“怎么在这儿见到你了?能喝酒了?”


  “出来见几个朋友,副队这是休年假?”他擦干净手,眼神却老往门外面飘。


   “别提了,”徐宏笑笑,“好不容易才放松一下。刚好李懂也休,最后一天,就和以前战友们聚聚。”


  “李懂也在?”


  “嗯哼,陆琛也在呢。去我那儿坐坐?”


  顾顺还没有开口说出“那怪打扰的”,就被徐宏推着往前走,他边走还边咕哝着“别跟我说你见外啊,那帮人可劲儿喝酒都快不要命了,快来一个能喝的挫挫他们,我算是败了。”顾顺耸耸肩,想说那种喝法是越喝越高兴,越高兴越喝,劝不住的。两个大男人还差点碰碎走道里摆着的花。


   


  包厢里一群臭老爷们,有些顾顺不认识,有些看起来挺眼熟;还有酒精和烟草的味道。陆琛在拼酒的间隙抽空用右胳膊朝他挥手。


  “呦,顾顺,好久不见。”


  李懂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抬着眼睛看他。这人面前就摆了一个空瓶,顾顺猜他估计都没喝上几口。顾顺的嗓子被烟熏得有点痒痒,有些话迫不及待想要钻出来,但是被他拿沙锤一个个打回洞了。


   他直直走向李懂坐着的小沙发,越走越近才发现观察员好像瘦了,嘴巴都蔫得不像小橘瓣了。


  “你瘦了?”李懂挪开屁股给他腾了一个地方,在他落座时先开口。


  他在沙发里窝了窝身子,找到一个最舒服姿势,顺手拿了一瓶威士忌;两只大长腿哐当一声架在茶几上,桌面的空酒瓶子歪七扭八。


  瘦了?他怎么不觉得。顾顺挑眉,打量着李懂的常服,对方穿着那种永远不会过时的经典款,就那种海澜之家尚未转型前的“成功男子的衣柜”风格。


  我该设想他不懂黑色直筒裤显瘦?


  他才不管李懂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刚准备开口调笑对方衣品,那边陆琛猜完拳就开始扯他名字。


  “老铁老铁,瞧瞧,这就是接罗星班的那个。”


  “喔~那个我知道我知道,”有男人七嘴八舌接话,“你小子顾顺是吧,我听说你拽得很呢!”


  “诶你得是第一次出任务就破纪录的那个?我那时候都退役了,还有人给我打电话念叨你的三千五百米!”


  顾顺隐约记得对面老兵也是个狙,就谦逊谦逊意思意思。他挑起下巴说:“运气好。”


  他听见身边人哼笑了一声。


  “说真的,第一次,一发入魂,还那么远,啥感觉?”陆琛没事找事。


  啥感觉?这个倒真记不太清了。顾顺只记得后来心理干预小组组长笑着说他性格好。


  因为不是人人都有反社会人格,即使是远距离击杀也是杀人。第一次夺取别人生命的震撼远远超过所谓的奖项。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又有保密协议,”他斜着脑袋眯眼睛,脑子飘回拉满警戒条的保密室,还有压在抽屉底下的机密文件,“还真没多大印象。”


  墨西哥。银三角。混乱成一锅屎。顾顺的破瓜大礼包甚至还包括了一份反舰导弹。他拖着M200②,和目标的距离有生与死那么远。没什么可说的,他都忘了在他们行动前,小队击过掌没有。记忆仅仅能指证少数细节:一只蚂蚁,顺着他的指头爬到了鼻尖,接着爬上了他的头盔;还有一块口香糖,他前队长撂给他减压的,嚼到最后都软成稀糊了。


  “胡说,”陆琛笑嘻嘻喊,“三等功呢!”


  三等功怎么着,你陆琛还是一等③呢。顾顺瞅了眼对方的断臂,刚想说点什么就被李懂扯了扯衣角。


  扯我干嘛?我就那么像个烂人?


  “做梦算不?”他想了想,也不等人答复就接着讲,“前几天做梦,梦见我开枪的时候队长给我说,顾顺,你头盔上落了只鹦鹉。”


  


  ——顾顺,你头盔上有只鸟,完毕。


  闷热。汗水舔着鬓角。没味的口香糖。痒。一只蚂蚁在爬。一个他要杀的目标。一发408 CheyTac子弹。一个等着补弹的队长。还有头顶一只根本感受不来重量的鸟。


  砰!


  ——它飞走了没?完毕。


  ——没有。完毕。


  它没有被我吓飞,真好。


  


  太扯了我讲这个干嘛,顾顺撇撇嘴,视线一转看到李懂垂着眼睛像是在笑。好在一群糙老爷们并不在意一个男人的梦境,明明是他们挑起话头现在又不知道拐到哪里去了。  


  李懂一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顾顺没醉,正好处在意识清醒的那个阶段。李懂挨着他的身体,顾顺很明显感受到他的体温要比自己低些。


  他是不是在发抖?啊,不是啊,只是在抠着酒瓶盖。


  顾顺喝了几杯,看见陆琛伸手捞酒瓶的时候侧着身子,结果重心不稳从沙发上差点掉地上。徐宏扶他,埋怨他喝太多了,但是所有人看得出他刚刚只是下意识想用左手去够,却忘了自己左手没了。陆琛先是有点愣,半截胳膊还举着呢,等反应过来以后从嗓子里压抑出一声吼叫,接着用手摸了摸鼻子。他嘴角还是挂着笑,没事儿人一样又扭头开始和人侃大山。


  顾顺怎么都觉得那笑有点苦。旁边的李懂真是浑身散发着一股宛如受刑般又臭又硬的信息,就好像下半身被囚禁在轮椅上一样。显而易见李懂虽然不怎么爱吃糖,但是他一定很讨厌苦瓜;观察员身子动了一下,似乎是要站起身到陆琛那边去,顾顺眼疾手快拉住他的手腕。


  “副队,”他冲徐宏扬扬手,“我回去了,李懂借我一下,回去好交代。”


  “咦、等……”


  徐宏明白他意思,离席太久确实不好解释。他正忙着巧妙地摆放陆琛面前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嘱咐李懂早点回来帮忙收拾残局就放他们走了。


  “你拉去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你朋友。”李懂出门以后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甩开顾顺的手。


  “认识那些人还不如去参观一趟猪圈呢,”顾顺点头,“就是看你脸皱成苦瓜,带你出来遛遛。”


  “我的脸没有皱成苦瓜。我也不想出来。”


  顾顺猛一转身,李懂急急停住。两个人视线胶着,他一下子跌进李懂眼睛里。


  “那你为什么不开心?”他放软了声音。


  “你要去陆琛那里,关注他,给他看你的难受,让他知道你同情他,再提醒他一遍他残疾了?”


  “我没有。我只是……”


  “李懂。”顾顺叹了一口气,“这是他们的坎儿。”也是我们的,每个当兵的都要做好的心理准备。受伤的可能,残废的可能,退伍的可能。


  李懂抿着嘴巴,点了点头。


    这幅表情像极了一只眼巴巴的熊,想吃蜂蜜结果被蜇了一头包。


  瞧这委屈样。顾顺一把抱住他。


  “干什么?!”


  “安慰你一下。”


 


  李懂被他熊抱住,使劲推他,但是刚刚扭过身子就不动了。


  顾顺知道这个人的视线刚刚好能看见自己脖子,他不太自在扯了扯领子,想遮住那条疤。他出门前照镜子了好久,觉得还不算太像一条又丑又恶心的大蜈蚣。现在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是自我感觉良好,要是疤在脸上,还很有男人味;但是留在脖子上,就像是自刎未遂一样;他觉得无所谓,但别人怎么看他还真没啥准备。


  “咋了,有没有被帅到?这可是男人的勋章。”


  李懂还是关注着那道伤,声音闷闷的:“还痛不痛了?”


  他的眼睫毛和尾音扫到我脖子上的疤了,顾顺想。


  “……就相当于做了个气管切开术。”连普通全麻手术都是要插喉管的,大惊小怪。


  李懂“哦”了一声,沉默片刻主动提起那次任务:“你救下来的几个孩子现在都很好。”


  我知道。顾顺脑子里想起几个片段。逼仄的转角。惊慌失措的小女孩。


  “不然呢?要不被三个猴子近身真是耻辱。”顾顺耸肩,然后在李懂耳边压低声音,“哥不在的日子里有没有越俎代庖当主狙啊?”


  


  “没有,”李懂抬头,很认真很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操。


  顾顺立马松开怀抱,抓着李懂的手腕大步流星往前走;他动作太快了,后者差点趔趄。


  “你答应我的推荐信!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谁说话不算话?我回去就写。”


  


  然后他俩都不知道现在为啥变成这样的姿势了。


  同样地房间,不同的人。李懂怪他瞎答应别人,偏偏要给人家演示狙击手的同步呼吸练习。这次顾顺觉得李懂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一样,他觉得挺不常见。原本只是和大小姐们调笑几句,本来没有打算理会女士们的起哄去亲身示范,但是李懂的反应开始让他忍不住想逗逗。


 


  “别动。”


  李懂听话僵住身体。既然巴甫洛夫实验以巴甫洛夫命名,那么这种情况完全可以冠名为“顾顺反射”。顾顺想着想着就笑起来,胸腔贴在李懂的后背闷闷地震着。他把李懂圈在怀里,下巴枕着李懂的发旋,霸占着对方脑袋。紧挨头皮的一茬板寸短毛蹭着下巴还挺痒。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顾顺注意到他的额头他的眉骨他的鼻子,还有他翘起的睫毛和微微嘟起的嘴唇。


  呼吸起伏。


  顾顺的胸腔里有一种声音,那时他刚从笼子里逃进秋天。


    他踩在落叶上,踩碎了一堆薯片。


  “你眼皮上有一颗痣。”顾顺宣布。


  李懂眨眨眼睛。嘴唇开开合合,好像在说你喝多了。


  


  别眨了,好想捉住它。


  


  “我觉得它每次都在和我躲猫猫。”


 


  他话音刚落下巴就收到来自李懂脑壳的头槌问好,李懂手忙脚乱站起来,扭过头胡乱瞥了他一眼,很急很小声地说:“我出来太久了,副队可能在找我。你少喝点儿。”


    顾顺捂着下巴,痛得眼冒泪光;他抽着气,就因为这,拉李懂的手慢了一拍,李懂的身子就跟鱼一样游走了。


  李懂站直身子,局促不安地冲屋子里的人挤出一个笑:“我还有事,对不住啊,就先走了。”


  别,你逃啥逃啊——


  “李懂。”顾顺喊他。 


  


    他看见李懂落荒而逃的身子又硬生生停下来,观察员好像是用了和牛搏斗的劲儿才费力转过头,面红耳赤,鼻尖上还挂着汗珠。让人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


  顾顺喊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好盯着他的眼睛,那双大眼睛映着五彩六色的灯光,就好像在乞求猎人仁慈的羊。


  他有些时候实在不知道要拿李懂怎么办。


   他讨厌对方这幅表情,他讨厌李懂看他的眼神夹杂懵懂和无措,他讨厌把李懂和什么动物影像重叠,他最讨厌明明知道对方是个实打实的钢铁硬汉,他就是忍不住想起麋鹿、蹬羚或者海豚。


  我是有什么病吧。他绝望地想。我完了。为什么李懂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在等待一个亲吻。他的嘴唇看起来绝对和法式深吻有着最佳适配率。


  最后他只能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喊道:“我会少喝的!”


  


  


  


  等到第五次的时候,顾顺终于亲了上去。


  模拟练习乏善可陈,红蓝对抗,反正最后就是复盘推演。


  顾顺叼着草,靠着战壕抱枪发呆。他们心里清楚,表面上告诉人家是红蓝对抗,但是其实吧,夹带私货。


  挑选新人。


  给蛙人一二三④送新兵蛋蛋。


  “乙种部队⑤为什么还这么拼?”他看着夜空自言自语。黑夜疏朗,几颗星寥落的闪着,还被云丝遮住,若隐若现。


  李懂正在他旁边举着观靶镜,听他这话转过头看他:“你还不睡?”


  “睡不着,我都说了我守第一班。”他语气怏怏,“这几天都习惯了”


  李懂叹了一口气,继续举起观靶镜。


  “我真搞不懂。”顾顺挪了挪身子,放松了一点,“嘿,你懂不?”


  “……”


  顾顺笑了起来,砸吧着觉得刚才的话听上去有点故意调戏人家名字:“你想翻白眼就翻呗,哥又不会吃了你。放松放松,私人谈话。”


  又沉默了一会,顾顺猜观察员早在心里骂他无聊不无聊,没想到这次李懂给出回应,还是一个反问句:“你不懂那你怎么进蛟龙?”


  进蛟龙啊。他嚼着草根,还尝出一点又苦又甜的味儿。


  “给你讲个故事。”


  有个脾气极差老班长,他前半辈子就打过95式和八一杠,百发百中,不用瞄准镜就能狂扁小朋友,是所有人心目中的枪神,也马上要转三级士官了。但是他就是想要进特种部队,进去了以后,有次演习100炮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崩起来的石子让他眼睛瞎了。


  实弹演习的伤亡率不高不低,有些人偏偏就能碰上。好兵苗苗那么多,要拔尖那么难。就像星星一样。所有的恒星都在发光,能被观察到的数量远远小于真正的数量。可惜。


  “今天下午那个人也是。”顾顺说,“他差点捉住我。”


  虽然作为蓝军,或多或少都要放点水,显得不是在欺负人。


  但是刺穿伤,大腿动脉破裂。顾顺不清楚这个兵是否明白落下病根意味着什么,只是当时那个人锁定他的眼神,简直丧心病狂了;顾顺不想过多久纠缠,但他还在追他。绝望执拗,孤注一掷,仿佛顾顺就是大饥荒时期一抔能救命的观音土,这让顾顺犹豫片刻,最后没有上去补枪。


  你为什么这么拼命。他问。树林阴翳下,满地的血都变成了黑色。他帮忙捂着伤口,血还是在流。


  就是场演习而已,表现好也不一定被看中。


  我俘虏你了!我俘虏你了!身下的人声音发抖着喊叫。


  顾顺摇摇头。他想说你没有,按你的伤势,早已经算作完全丧失战斗力了。


  他还没能说出口,李懂从旁边急急跑过来,用“我比你有经验”的理由把他挤开。他跪下来用手按住喷血的伤口,尝试进行简易包扎。


  “叫导调⑥和救护车!”李懂吼他。


  他比了个投降的手势,只看见横躺着的奄奄一息的伤兵,还有李懂留给他的一个孤独的屁股。


  


  “我在想是有些人的基因异于常人吧,”冒险基因,英勇无畏,勇者气概,大丈夫的责任心。哦他没有歧视女性,尤其是像佟莉那样的姑娘,大丈夫只是一个一个没有阴阳性之分的形容词而已。顾顺想着想着困意就来了,他张大嘴巴打了一个呵欠,上下眼睫毛跳起了交际舞,“唔……睡了……”


  


  瞌睡虫给自己织网,造出一个浓稠得像英雄墨汁的黑夜来。


  


  他头盔上顶着什么东西,他不能动,托枪的手会抖。


  滋啦滋啦。为什么降噪耳机会有这么强的电流声?


  


  一定是他在做梦。


  顾顺舔舔嘴角,把口香糖抵在上牙龈。这次又是什么?鹦鹉?蝴蝶?大角鹿?地球仪?家里面的老猫和洗衣机?还是说迷你的临沂号模型?


  


  ——顾顺。暴脾气教官的声音。


  你头盔上有只李懂在窝着睡觉,完毕。


  闷热。汗水舔着鬓角。没味的口香糖。痒。一只蚂蚁在爬。一个他要杀的目标。一发408 CheyTac子弹。还有头顶一只缩小版的李懂。一个等着补弹的老教官。


  砰!


  ——他醒了没?完毕。


  ——没有。完毕。


   


    一场好梦。顾顺比预定的时间醒来的要早一点,但是一点都不觉得精神萎靡。睡眠质量高真是能拯救睡眠时间不足的人。顾顺让李懂换班,心想着科学家真该研制一种极大提高人睡眠质量的药物,拯救那些被失眠和安眠药困扰的抑郁症患者。


  “你真的不多休息一会儿?”李懂收好望远镜,语气颇为怀疑。


  顾顺把下巴上的带子扣好,伸手一巴掌拍观察员头盔上,后者的头盔被弄得遮住了眼睛。


  “我今天睡够了特别亢奋,免费帮你守夜。快睡吧。”


  李懂拧不过他,只好闭上眼睛休息。


  他入睡的速度挺快,闭眼睛的样子又乖又安静,头微微向左侧倾斜,左下巴埋进衣领里;呼吸声很浅,眼皮还会时不时颤一颤。这时李懂看起来十分的小,稚气未脱,紧紧抱着枪,明明是睡在露天的沙坑里,却像是在教室里靠着椅子抱着书睡着了的学生。顾顺勾了勾他身上的望远镜,李懂别开身子,把自己缩得更紧了。


  顾顺笑着收回手,想了一想准备用手指架一幅简单的瞄准镜。他用食指和拇指圈成一个极小的圈,抵在眼睛前。左眼的清晰度似乎比之前高了千分之一⑦,顾顺转动角度,在小圆里看见远方树林的剪影,看到沙地起伏的背部线条,看到趴在陆地背上的夜幕嵌着星屑。手腕滑动,他忽然瞥见一根小干草从镜头里探出了脑袋。他放下胳膊,一眼发现那根草正夹在李懂左下巴和颈窝上的衣服里。


  那根草被他的呼吸吹得摇头晃脑,顾顺有点饿,伸手想把它摘下来。


  “!”


  就在此时李懂忽然惊了一下,他差点跳起来;顾顺也被吓一跳,他看着对方惊疑不定的样子,不留痕迹撤回手,然后挑着嘴角问:“做噩梦了?”


  


  “不是,”李懂喃喃,小声并急促地喘息,眼神还有些刚刚从梦中惊醒的涣散。顾顺沉默着想要错开视线,然而眼睛根本无法控制地咬紧对方瑟缩的,颤抖着的喉结。对方仰着头,较少日晒而略显白皙的脖子像极了一只曲线优美的瞪羚;脖颈上那颗小小的凸起,在吞咽口水时,带着晃眼睛的汗痕从喉管上端滑至下端;这让顾顺的内脏器官不由自主地发出共鸣,喉咙忽然干燥得难以忍受,唾液腺加速分泌,唾液淀粉酶顺着食道爬至胃袋,一路火烧火燎,烧到下腹,带来更加、更加难以忍受的饥饿感。


  “我梦见你了。”上唇线闪动着汗水的微光,他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些什么。


  顾顺强迫自己的视线转移到其他地方。


  “哦?梦见我怎么了。”


  “我梦见你死了。”


  李懂一幅才缓过来的样子,语气显得有点自嘲,“然后吓醒了。”


  这下换成李懂看着顾顺了。


  “你没事真好。”


  他的语气很认真很认真,就像当时那句“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顾顺深深地吸进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手指攥成拳,血管怦怦直跳。


  


  我的死亡可以成为你的噩梦吗?


  我又能怎么办呢,他想。


  夜空,树林,沙坑,红蓝对抗赛,任务;酒瓶,威士忌,同步呼吸训练,飞行夹克,削皮刀,柿子树,医院,消毒水与弹弓;刀,R93,蓝天,白云,天台,栏杆,上甘岭;训练室,沙袋,床板,卫生间,幸存者愧疚;直升飞机,蛟龙,伊比亚,黄饼,制高点,李懂……所有所有的名词在大脑深处狂轰滥炸般井喷爆发,被卷进一个漩涡,那些画面扭曲旋转,模糊的景象被大塌缩撕扯的四分五裂,压缩成一个奇点——


  我的心被你钻出来一个洞,一呼一吸都通着风。膜瓣粘连翕合,似乎是想给你唱支歌。


  他猛地翻身压在李懂身上,后者睁大眼睛,瞳孔里映出星星闪烁的微光,还有几丝笼着星光的暗云。


  “顾,顾顺?”李懂手抵在他肩膀上,力度轻到比不上一片鸟羽。


  那双老是像在索吻的嘴唇在发抖,顾顺一阵恍惚。他的心脏跟着颤动,像是南国的暖风吹进鼻腔,像是椰叶在蓝天白云下缓缓摇动。


  “你可以推开我。”撑着身子的胳膊一点一点往下落,顾顺的目光渐次划过身下人的眉毛,左眼皮上的小痣,鼻尖,上唇,露出的牙齿,下唇。


  


——你知道我听过最动听的情话是什么吗?刚刚你也把它唱给我听了。


  “李懂。”头盔碰着头盔,顾顺的呼吸正在观察员脸颊的绒毛上弹钢琴。


  他没有逃开。


  “我想吻你。”


  


——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你死了,我吻着你,把生命吐进你的嘴唇,于是你复活了,戴着金色的王冠。⑧


  五次顾顺以为李懂在向自己索吻。


  最后一次顾顺终于亲上了那双自己渴望已久的嘴唇。


  他嘴巴上的死皮被濡湿了,顾顺吻着他,舌尖上传来死皮湿润后既薄且筋的触感,好像绷在砂糖橘果粒上的外膜。


  


  


  FIN.


  


  ————注释


  ①:即中校军衔


  ②:CheyTac M-200狙击步枪,所有现代狙击步枪中射程最长。只能装填408 CheyTac或375 CheyTac子弹


  ③:和平时代,一般能立一等功的士兵付出了巨大牺牲,绝大多数或伤或残


  ④:即蛟龙、猛虎、雄鹰特种部队


  ⑤:甲种部队是一线满员作战部队,乙种部队是二线非满员部队


  ⑥:负责演练中的政治工作和后勤保障的人员


  ⑦:小孔成像原理


  ⑧:原话出自《罗密欧与朱丽叶》及《悲惨世界》,有部分改动


  


  


  


  后记: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这篇文章并不严谨,有很多逻辑或者军事、医疗上的错误,鉴于我并不是一个军事迷;而在我写作过程中又杂七杂八看了些相关资料(尤其是关于部队的,因为保密的原因资料很难找,在这里我参考了兰晓龙的部分作品),思路断断续续,上下篇风格改变很大,上篇很顺而下篇一直在卡。对此我请求你的原谅并欢迎捉虫。


  如果你能喜欢它我深感荣幸,最后再次谢过。


  谢谢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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