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卷

【咕咚】五次顾顺以为李懂在向他索吻,一次他亲上去了(上)

祁含章:

正剧向


1.弃权声明:他们不属于我


2.OOC声明:所有OOC属于我


3.有私设


4.HE


        顾顺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上面有他爷惯着,就算把他老子的军服用炮仗炸出来一个洞,他爹都不怎么敢揍他(顶多手持鸡毛掸子把他撵得满院子跑);按理说这样娇生惯养的二世祖就该横着走路,瞧瞧那眉眼,剑眉眼距进,薄唇高鼻梁,挑眉一笑就是痞气的具象化,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然而这可真是冤枉他了,他长成这样多亏他纯正东北血统的遗传(眼距鼻骨啥的)①,他一笑就又撩又邪是不受自己控制的,至于言谈举止…… 


  这倒没什么可说,没人理解他不想从政,姗姗来迟的青春期叛逆让他头也不回一头扎进新兵营,这次连他向来护崽的老娘都气得不和他说话。一家上下掰着指头数一个早上不光赖床还赖着不叠被子的宝贝疙瘩能在海军里待多少天,他家最高指挥官又称顾顺的爷爷这次却一反常态未加干涉,他拒绝所有人的劝说,拒绝利用自己的官职跨军种捞出他孙子,这也是很久以后顾顺才知道的。


  接着说他参军入伍,他对白色军服发了痴着了迷,蓝白条纹晃动起来就像层层叠叠的波浪,像白云卷着蓝天,像他第一次爬上月亮岛②,眺望鸭绿江与大海拥吻的广阔的海面。在那里他一伸手就能够到朝鲜半岛,然而又渺小得看不清海平面上驶过的白色船只。他用食指和拇指环成一个圈抵在眼睛前面,眼神瞄准那个小点,观察着观察着,观察到眼睛都酸痛了,直到耳朵接班听见五声响彻天际的短鸣③。顾顺彼时并不清楚那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耳膜咚咚直跳,心脏在巨人的正色厉声下大气也不敢出。然后他好像透过指环隐约看见一面飘飘悠悠的红点,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国旗。“狙击镜”中看到的景象让他心痒难耐,他想看的更清,想要观察更多,想要在那艘美人鱼上用眼睛记录世界,记录五声笛鸣,记录在秋天变成淡金色的月亮岛,记录辽宁省曲折的海岸线,记录晨昏线渐次划过欧亚板块的岛屿、半岛与大陆。 渴望,向往,憧憬,追求,随便你怎么说,这份感情武装了自身,让他变得越来越强大,端起枪成了特种兵。


  儿时他被宠惯了,顾顺承认这种环境硬生生把他熏陶出一种跩了吧唧的气质,他不止一次感谢自己知书达理的母亲,因为如果没有她,顾顺不光气质,连三观都会变得跩了吧唧的,那时候他红三代的刻板印象可谓是坐实了。天地良心啊他真不是以父辈之命嚣张跋扈者,他的骄傲让他难以忍受父亲部下刻意的亲近,转而远远地跑去海军。军营把少年磨砺成男人,没有母亲的教导,他自己悟明白了一个道理:凡事只能自己争取。参军也好,成为特种兵也好,这是他自己挣来的,并最终成为他骄傲的资本。他的命运应由自己掌控而不是顾家掌握话语权的男人,抄袭贝多芬一句话,他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他顾顺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东西没拥有过,他要的一切最终都会成为他的。


  委内瑞拉狙击手培训名额也会是他的。


  
  


  所以消息传来时他有些措手不及。


  狙击手罗星是他最强劲的竞争者,他朝思暮想晚上做梦都梦见自己和人家打架,对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打架,你一拳来我一腿,背景音乐还是迪士尼公主撕逼饶舌音乐,和女子高中生撕逼的差距只是没有出巴掌。他在梦里笑出了声,醒来以后想着这个梦实在太吓人了,他以后绝对不在休息日逛bilibili鬼畜区了。他想等到两个人见面以后要把这事说出来恶心恶心罗星,那个老正经再怎么脾气好也不能忍受自己和迪士尼公主同框,除非他以后做爸爸了要孩子是个女孩。


  他们见面也没有几次,但是顾顺知道罗星是个优秀的狙击手,也是个老好人,他的责任心让他显得有点鸡妈妈的样子,顾顺一看就知道。这人的搭档绝对是走了狗屎运,当年他的教官要有罗星一样的脾气他早都能到校官了。罗星居然还劝说他不要老嚼口香糖,因为新闻上说长期嚼口香糖过分磨损下颚关节,会引发偏头痛和睡觉磨牙。
  “还会让咬肌更加发达,显脸大,”罗星诚恳地说,“当然你还是挺帅的。”


  顾顺笑起来,他还在嚼口香糖,在直升飞机上。显而易见他不在意咬肌和下颌关节的事情,和脊柱神经相比它们实在连个屁都算不上。呃他这么想也许不怎么专业,反正他不是医疗兵,等下飞机了可以问问蛟龙的医疗兵,姓陆什么的。他们比我更清楚伤情吧。顾顺胡思乱想。也不知道他们什么反应。


  事实证明反应是很大的。 


  他跳下直升飞机的那一刹那就把蛟龙的各位打量了一遍,隔着护目镜也不怕他们发现他自己的眼神,反正人们总是先入为主认为自己跩,顾顺习以为常。他见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就是瞎子也能感受到队里弥漫着的强迫性的轻松。当他扫过一双带有浓厚探究与审视意味的眼睛时,犬齿忽然一痛,太阳穴抽了一下。然后队长杨锐走上前来,没有多想,他立正敬礼,自报姓名,动作声音无可挑剔,脑子却一闪而过吃泡泡糖引发的偏头痛。


  顾顺几乎要忘记他说什么了,在杨锐叫出一名蛟龙突击队队员时。顾顺眯着眼睛,心想这小伙真眼熟。


   “我是李懂。”现在他们贴面站了。


  啊,李懂。鸡妈妈罗星的观察员,大眼睛的小鸡崽儿。


  “我是顾顺。”


  顾顺知道带上护目镜以后自己的目光就不那么无礼,所以他肆无忌惮打量着对方。顾顺有一种打听对方年龄的冲动,握着对方的手不由自主加大力气。他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趣地观察到李懂的睫毛略微颤抖,在每一次眨眼时都会露出左眼眉骨下方的小痣。他的眼睛很大,暴露面积太多而不善于隐藏情绪,比方说,紧张。顾顺看着自己在对方瞳孔中的倒影,瞪着眼睛,眉毛挑得老高。


  “你能跟着罗星,”他嚼着老对手的名字,说不上是什么心绪,“说明你有两下子。”


  “找个机会,让我见识见识。”念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口腔发声,舌尖后音卷起舌头,露出牙齿。像是野兽露出獠牙。


  李懂瞧着他的眼睛,目光不曾闪躲。


  “那也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他一板一眼回道。


  顾顺在他说话时过分关注对方的嘴唇,在经过黄色镜片过滤后,李懂的嘴唇微微发橙色,像两瓣橘子。他刚刚以为李懂一直噘着嘴吧,然后观察到对方只是嘴唇厚而已,肉嘟嘟紧绷绷的,上唇线条带着顾顺的心跳起起伏伏,看起来该死的惹人注目。


  轻笑一声,“以后有的是机会。”


  顾顺强迫自己扯回目光,暗骂自己真是魔怔了,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的嘴唇看起来很适合接吻。


  这是第一次顾顺觉得李懂撅着嘴巴向他索吻。


  


 


  然后第二次错觉接踵而至。


  顾顺在睡梦中清醒认识到自己是个局外人。


  他梦见参与救援行动的七个人在临沂号的船坞上整理装备,陆琛偷吃张天德的糖,李懂看着他俩闷笑;杨锐宣布罗星的伤情,徐宏揉揉李懂的脑袋;佟莉抓住通讯器递给李懂,李懂抬手扔给庄羽。亲密得像是一家人。


  直到他空降甲板。七个人同时看着他。看着这个插班生。


  杨锐向他走来。顾顺条件反射直起腰板想要敬礼——然后哐嘡一声脑门磕在床板。


  上铺的弟兄被他闹醒,迷迷糊糊问咋着了;顾顺猜对方还记着下铺的狙击手刚刚出完任务回来,可能存在一定程度心理创伤。顾顺揉着脑门回道没事没事,就是个子太高起身撞床板了。
  顾顺在很多时候会忘记自己的大个儿,当兵的平均身高都不低,他瞧见张天德的时候还咕哝着有点小羡慕;羡慕一个男人的身高对于另外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显得娘们儿唧唧,但是顾顺真的挺遗憾的,他原本是想问问张天德吃了什么长这么高,就是吃糖也推荐一下牌子呗,只是真没想到没有机会进一步熟络下去了,连最后一次说话都是“张天德掩护我”不是“石头掩护我”。


  这下也没有啥睡意了,顾顺打着呵气准备去趟卫生间放放水。


  “你要这么在意,去当标兵得了当什么蛟龙啊。”顾顺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呲牙。白瞎了一张好皮囊,要是阅兵的时候脸进了CCTV的直播,该有多少女孩儿为自己前仆后继啊。他洗了把脸,水珠顺着嘴角流到脖颈里,又冰又痒,他抬起胳膊蹭掉脸上的水迹,在不小心跐到额角的伤口时又抽了几口气。其实不疼,但他就是想发出点声音,好让这一切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水声停止后卫生间变得更加安静了。他撑着面池,扭头望向门外。


  有重物撞击的声音。


  半夜三更夜深人静这是干啥呢。顾顺挠挠头,肚子里的好奇蠢蠢欲动。虽然知道这样做不符合军规,但是管他呢,被逮住了就说自己梦游了呗。


  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顾顺真没想到能看到老熟人。他哇哦一声,看着对方汗津津的背脊,犹豫一下没有吹口哨。


  顾顺估计李懂也没想到会有人半夜三更进训练室,分辨出来人后他显然也从惊讶中缓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就者昏暗的光,顾顺也能瞥见对方的肌肉线条变得柔和,这让他不适时宜地想象着一只刚刚破壳收拢翅膀的雏鸟。


  “打沙袋?”顾顺溜达到他旁边,还顺手打了一拳。


  李懂“嗯”了一声,不是很想和他说话。训练室一下没声了,哦还有沙袋的吊绳吱呀吱呀的晃着,试图缓解两人之间的尴尬。好在顾顺从来不难为自己,他没事找事儿换了一个话题继续。


  “休息时间闲逛会被队长抓军纪不?”


  “……会。”


  “我还想着你是队里最乖最听话的。”顾顺的嗓子眼里滑出一声气音。


  李懂看他一眼。很奇怪在这种没有开灯的环境里,顾顺还能分得清对方一个眼神,还看得懂对方用眼睛说“这有啥可笑的”。


  “你也在闲逛。”李懂半天坑吧出一句。


  顾顺一屁股坐在地上,“安啦安啦,哥又不会打小报告。”他一手撑地,一手支着膝盖,歪着脑袋打量训练室,“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顾顺实在是一个会挑起话题的人,对此他很有自觉。刚见面的时候顾顺就给李懂下达了一份语死早的病危通知书,李懂计算角度报告数据的时候叽叽喳喳,跟人交流反而少语起来,就好像风速船速华氏度相对湿度才是自己的同胞。顾顺的气质可能倨傲乖僻,但他真不是那种狂得有人际交往障碍的烂人。他体贴地掌控话题走向,李懂真该谢谢他,不是所有人都愿意这样包容的。


  “我梦到张……石头庄羽了。”他开口,“头七,能回来找我,仗义。”


  李懂垂下头,嘴角挂着一抹模模糊糊的笑。


  “哎你说其实我们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现在反倒脑子里全部是他们的脸。当兵这么多年我都快忘我妈长啥样了,没想到对他俩模样记得还清。”顾顺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腹有一处很大的茧子,庄羽也是。通讯兵灵巧的双手总是要摆弄各种各样的精密器械,指头上也应该有磨出来的茧子。


  “他俩家还离我家挺近的。”


  “都是天杀的O型血,舍己救人好英雄标配。”


  “你说张天德怎么那么爱吃糖啊,吃糖长出来的大个儿?”


  “你们副队怎么不管管啊,蛀牙了咋办。”


  “还纵容陆琛偷糖的恶劣行径。”


  “说到副队,我觉得他简直是蛟龙的保育员。说真的,兼职心理疏导?”


  “我都看见了,那个时候他就差给庄羽一个拥抱了。”


  顾顺觉得自己话太多了,他有些停不下来,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们不那么熟,他还没来得及真正融入他们,他还不够资格说出那样的话;他像是喝高了一样,一些画面在脑海里不断翻涌,温水煮回忆,温水煮青蛙。


  “我……”李懂的声音差点被他错过。


  顾顺刹车,视线撞在李懂的肩上。


  “……我今天见佟莉在看电影,”李懂缓缓地说,他靠着单杠,肩膀垂下来。


  “好像美国的二战片吧,我不太清楚。”


  “她来来回回播着一个镜头,就一个士兵被榴弹炸伤了,在沙滩上,快咽气了。”


  “他捂着流出来的肠子,喊了两声'妈妈'。”④


  顾顺看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我们都赌他什么时候告白,阿姨每次打电话来的时候都要向我们打听佟莉呢。”


  两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又过了好久,顾顺听见李懂的声音。


  “为什么是他呢,如果是,如果是我——”


  顾顺打断他:“你别想太多了,”他的脑子也很乱,今天实在糟糕透顶,牺牲队员的头七,罗星真实伤情的公布,对于蛟龙的老成员来说着实难以承受;即使是他这个插班生都梦到了石头和庄羽,其他人的心理压力可想而知。“幸存者愧疚⑤,你不应该被这打败。”


  “你可是蛟龙。”


  他想说你可是蛟龙,历尽多少磨难才进入这个充满荣耀的特种部队;他想说你可是蛟龙,你的队友都是铁骨铮铮的中国军人,他们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甚至包括自我牺牲;他想说你可是蛟龙,你不该这么自轻自贱,我都已经做好准备推荐你加入主狙击手训练了。


  最后他只是扇动嘴唇,说:


  “如果是你出事,我也会说和你一样的话,”顿了顿,“罗星石头庄羽也是。”


  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缘何空降蛟龙。


  李懂没有指出他话语中的逻辑错误,他只是抬起头,冲着顾顺的方向露出微弱的笑意。有可能只是被逗笑了。月光根本照不进船舱内,顾顺却想象出对方覆盖在月光下的躯体。过于娇小,过于美丽,过于强大。笑意和坚强从眼底生长出来,顾顺看着看着又没头没脑地想起来庄羽。他猜那个时候庄羽的狗狗眼一定是在向副队索求一份安慰,那么李懂此时的目光一定是在向他索求一个拥抱和一个落在额头的亲吻了。
  


  


  第三次掺杂着硝烟的味道,带着土壤和血液的腥气。


  这把德制BlaserR93 LRS战术型狙击步枪跟着顾顺已经好久了,是顾顺金屋藏娇的正牌女友,顾顺爱它甚于自己的五指姑娘。没有一个女孩能和顾顺交往相当长时间,纵使他脸帅嘴甜人撩。顾顺曾经想要查查这是个什么原理,最后认定是自己第十一条染色体上的D4DR基因搞的鬼。这条管控冒险因子的DNA一屁股挤掉顾顺的浪漫细胞,极尽可能巧取豪夺,让顾顺的大脑爱上由R93狙击枪扮成的朱丽叶,再把M35大卡车当成堂吉诃德的Rocinante⑥。


  现在他右手食指指腹轻轻摩挲着扳机,透过滤光格栅瞄准目标。东南亚的热带风情,太阳肆意挥洒热度。天空太蓝了,蓝到顾顺做不出一个比喻来。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有闲情逸致想起艾略特的诗句,他印象太深了,他老妈给他念过“大地蓝得像一只橙子”,什么狗屁不通的比譬,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没错,天空、橙子、艾略特。然而瞄准镜中的景象比现实稍暗,不断提醒他这是战场。他每一次抚摸这把R93的时候,总有一点紧张。少女的胴体就抵着他的肩膀,每一次都在无声看着他,看他一枪毙命或者未能成功,看他在子弹射出的瞬间抱起她就地翻滚。


  这样的想象造成压力,而压力让顾顺更加专注。


  他在心里补上一句:不像李懂。


  目标出现。


  “注意注意,目标出现。”右耳传来嗡嗡的电波声。顾顺一部分脑子分辨着杨锐刻意压低的嗓音,一部分脑子更加聚精会神盯紧毒枭。


  “一切以解救人质优先。”


  对方身材消瘦,背书包戴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一个需要借助军方力量的边境运毒集团。一个双手染血的毒枭。顾顺嚼着口香糖。瞄准镜里的人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眼直直望进他的方向。


  真看不出来啊,还挺年轻的。作孽啊。


  “李懂,”他呸出口香糖,犹豫片刻还是不准备放弃这个位置。这个制高点是整片区域最佳射击位置,而且也许他只是碰巧望见了自己。


  “我来解决头目,你去掩护队长。”


  观察员对此有些抗拒。他拇指向下比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不好。顾顺明白对方在担心什么。这个位置角度过于刁钻,狙击手孤身一人太过危险。


  他笑了一声:“听话。”


  他用余光瞥见前面一个楼层内的李懂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然后端起枪小心翼翼潜入楼下。


  样子看上去有点气恼。挺可爱的。


  如果R93可以说话,她一定会说:


  罗密欧,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 


  


  顾顺计划周密,一枪爆头就跑路,接着在小洋楼西边和一队汇合。杨锐一声令下,枪响,炸弹爆炸,有条不紊解救人质。就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艹尼玛的,顾顺脑子里闪过八个血红大字:


  弓兵近战,近战弓兵。


  这些越南人越战中就神出鬼没的,四十多年后更是他妈的进化成了猴精。还好他妈的选了卡宾枪管,不然顾顺真不能迅速作出反应。


  解决完那个越南人,顾顺拔出插在对方心脏上的匕首,翻过身来呼哧呼哧喘着气。


  耳机在打斗过程中早被踩烂,顾顺也不清楚李懂听见这边情况没有。反正他最后听见的就是观察员扯着嗓子喊着自己的名字,顾顺就设想他知道吧。


  缺氧的眩晕感一阵一阵的。顾顺伸手捂住自己的脖子,感受到气流擦过指缝被吸入自己的胸腔,像是被吸进旋涡或者黑洞。这个时候他才真正开始害怕,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割喉了。意识到自己伤势的一瞬间整个身子突然就开始发冷,顾顺慌张起来,脖子咕噜咕噜冒着血,他的手臂发软,根本按不住。


  如果是气管被割断,我还能活七分钟左右;如说是动脉被割断,三分钟;如果是气管和动脉一起,那我就要死了。鉴于方才活蹦乱跳杀死了三个敌人,应该是第一种情况。顾顺大口大口呼吸,慌张的同时竭力冷静下来;这个时候最害怕的是血液阻塞气管,倒灌肺部;哪怕是脖子上带着疤侥幸活下来,内脏遗留的病根也会一辈子挥之不去。


  不要动。他躺在天台上,大脑一片空白。本能勒令他用尽所有力气捂住脖子,尽量减少动作。


  他仰面躺倒,南国腥咸的海风钻进鼻子,撩动鼻毛就好像撩动椰树婆娑的枝叶。远方的远方传来几声鸟叫,高亢又嘹亮。天空好蓝好蓝,一朵云被阳台围栏遮住。天空也蓝得像一只橙子。


  疼。


  头晕。


  喘不上来气。


  啊,我正在死去。


  脑子里蹦出这几个字的时候,顾顺有点想家了。他想起这次行动前和家人的通话,奶奶告诉他老爷子正在看《上甘岭》接不了电话。他记得他嘀嘀咕咕说那电影有啥可看的,都看了六十年了,缅怀战友都不愿意搭理自己亲乖孙。结果电话那头传来他爷朗健的骂声:你小兔崽子懂个屁,要不是他们哪有你爹和你!


  顾顺试图理解每次他出任务老爷子就要回顾电影的习惯。战争片那么多,钢锯岭⑦和上甘岭电影名字就差两个字呀,他就和上甘岭过不去。而且他不会害怕吗?会害怕的啊,听奶奶讲他们结婚以后爷爷晚上做噩梦都会大喊大叫“炮弹来了!”“卧倒!卧倒!”,他为啥每次都要自虐地回忆呢?因为八连坚守了二十四天,最后结局是一举歼灭敌人,改变了朝鲜战争的局势吗?


  他可能是希望我也能。顾顺傻笑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流泪,但是他的眼睛一阵发晕,干涩的堪比沙漠。


  我又不是李懂。我才不会哭唧唧。啊这么说他肯定会生气,我其实也没见过他流眼泪。


  视线越来越黑,顾顺脑子越来越活络。他开始思考人生,他想这一生活得够本了。军区大院里长大,无忧无虑要啥有啥;加入海军陆战队,见过平凡人想都不敢想的大风大浪。这一生轰轰烈烈,死后还能追加烈士吧。就是在看新闻报道的时候,他年过半百的老爸只能听到“一名队员牺牲”,就是一个数字而已。这么一想他有些不甘心,他非凡的一生不应该只是一个数字;但是敦刻尔克大撤退撤军30多万,丘吉尔做好的最坏打算是成功撤军三四万人。1,三四万,三十多万,其实都是数字。这么一想顾顺又释然了。


  他按压伤口的手松了劲儿。


  在他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耳麦修好了?他迷迷糊糊地想。


  接着李懂颤抖的叫喊掀起他的眼皮。观察员踉踉跄跄跪在他身边,双手捂紧他的脖子,一声大一声小叫着他。顾顺觉得他好吵,攒起力气伸手捂他的嘴巴。胳膊软绵绵的,涂满血迹的指头只是轻轻滑过李懂的下唇,就跌下去了。


  李懂身子仿佛被钉住一样。


  然后他疯了似的喊着医疗兵。顾顺从来没见过他这样惊慌失措的样子。阳光懒洋洋的照在李懂脸上,顾顺看见他脸颊上有亮晶晶的水迹。这样他想起对方在训练室里裸露的汗津津的脊背,李懂怎么这么爱出汗,简直是移动的喷泉。


  “狙击手不是在制高点,就是在寻找制高点的路上。”


  这话翻来覆去被嚼烂了,顾顺不怎么喜欢,太不浪漫了。老天这个时候他的脑细胞居然还有空想浪不浪漫的问题,但他就是忽然被李懂眼里的光撬开任督二脉。他张着嘴想要说话,空气从暴露的气管里翻进翻出,他的喉咙只能发出气音。


  R93、SVD、阳光、蓝天、枪声、东南亚的味道,东亚、黄海、临沂号、训练基地,辽宁省、鸭绿江、月亮岛、他爸他妈他爷他奶,黑白色的《上甘岭》胶片,食指和拇指环成的瞄准镜里的白色舰船……


  回忆一股脑抖出来,在他眼前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李懂乱七八糟的脸蛋上。


  他盯着李懂,嗓子眼发出咴儿咴儿的气流声。


  他想说,狙击手在制高点,在战场上,算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他想说,你别害怕啊,我就知道你抗压能力太弱了。


  你手抖什么抖啊,好好摁着哥的脖子啊,一点劲儿都没有,血都要流光了。


  等等你该不会掉眼泪了吧,你要让我咋办?
  
 
  哎,难不成你还要我亲亲你吗?


————注释


①:顾顺的人设部分参考演员,辽宁丹东市人


②:月亮岛是鸭绿江入海口的冲积岛,距中国辽宁丹东市约200米,距朝鲜新义洲市约600米


③:军舰鸣笛五短声意味着怀疑对方是否采取避让行动,并警告对方注意


④:美国二战片《拯救大兵瑞恩》


⑤:战后心理创伤的一种,患者对于同伴的死去而自己存活的事实感到愧疚;严重者可能引发自杀


⑥:堂吉诃德的马的名字,或译为“驽骍难得”


⑦:美国二战片《血战钢锯岭》


⑧:关于割喉一事只是问过军医朋友,但他说确实存在这种伤亡且数量不低。医疗知识并不严谨,如果存在错误还请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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